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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大师过惕生(上)

2016年 04月 19日 09:37 责任编辑:刘笑 来源:中国棋牌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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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围棋世家

皖南歙县,山青水秀,鱼米丰饶。明清两代,这里涌现了大批的能工巧匠、名医学者、文人墨客。围棋在歙县亦是源远流长。明末的汪汉年,清初的程兰如,都是诞生于此地的一代国手。辛亥革命后,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国运棋运一起衰落。但在小小的歙县,方圆百里之内,却还能有一、二百名围棋爱好者。1907年2月12日,一代围棋大师过惕生,就诞生在这块土地上。由于那一天正好是除夕,他的父亲过铭轩顺口就给孩子起了个名字——过年。

过铭轩本是前清监生,他因性情豪放,又看破朝廷腐败,故此一生无意于功名。为了维持生计,过铭轩在城里开了一家小小的古玩字画店,号曰“乾和”。店虽然开了,过铭轩却不怎么关心生意上的得失。十次中总有八九次,前来光临的顾客会看到他正在聚精会神地筹划着围棋盘上的“收支”!许多人嘲笑他不务正业。但明了内情的朋友们,却往往称赞他“家学渊源”。原来,过家的先祖就是明朝最伟大的棋手——过百龄。

过铭轩尽管一天到晚沉浸在围棋里“自得其乐”,终究也不得不清醒过来:过家的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做父亲的忽然觉得:“儿子的名字不能再用了,天天过年怎么能行!”便把孩子抱去请教曾御笔点过“翰林”的老人许承尧。饱经沧桑的许承尧望着小过年那无忧无虑、天真娇憨的笑脸,心中深深感叹人世艰难,求生不易!于是这位老先生大笔一挥,在白纸上写下了“惕生”二字,交给了过铭轩。从此,“过年”变成了过惕生!

7岁那年,小惕生开始在父亲兼教的私塾里念书了。私塾的教学方法很简单,无非是一念二背三抄写,答不出提问就打手心。小惕生对那些枯燥的“子曰诗云”毫无兴趣,凭着超群的记忆力,他早就把功课背得滚瓜烂熟了。每逢父亲不注意,他就溜出课堂。不是跑到隔壁花园去抓蚂蚁垒土山,就是在“天井”里爬树摘花。父亲深知儿子天赋极好,功课难他不住。于是,一旦把儿子“捉拿归案”,老先生就命令他面墙而立,再递过去一本《诗经》,让他从头到尾,一气念上五十遍!这,大概就是孩提时代的过惕生最害怕不过的“刑罚”了。

得天独厚的美好环境,往往是儿童一生事业的摇篮。过家的住房,就在古玩店的后院。那棋子叮冬之声,怎能不叫被功课束缚得头昏眼花的孩子们砰然心动?惕生和哥哥旭初很快就对围棋入了迷。不久,做父亲的在教授“之乎者也”的同时,又担负起了指导“立点扳粘”的重任。

千变万化的围棋艺术,其魅力远非单调说教的“四书五经”可比!一年之后,每当过铭轩下棋时,棋友们再也不许小兄弟俩在桌边观战了。因为大家早已领教过,这兄弟俩“支”起招来是何等的厉害!渐渐地,父亲也无力给儿子们讲棋了。哥哥旭初便拜皖南高手许甫廷为师。刚去时,许要让他三子。二年后,旭初便把差距缩小到“让先”。再往后,他便离开家乡,云游四方去了。

惕生身体不好,只得孤单寂寞地呆在家里养病。幸亏家里存有许多棋谱,如《四子谱》、《仙机武库》、《兼山堂弈谱》、《弈理指归》、《桃花泉》等等,甚至还有一册日本高手丈和的对局集!这些书中印有的棋局,小惕生都统统在棋盘上摆了又摆,拼命想搞清楚其中的奥秘。可惜,这是一个他无力完成的课题。他只好拼命地死记硬背。

二、以棋谋生

光阴荏苒,三四年过去了。小惕生的棋力与时俱长,歙县城内无敌手。在父亲的默许下,小惕生在古玩店里摆开了“车轮大阵”,往往杀得那些慕“神童”之名前来较量的成年人们丢盔卸甲,溃不成军。往后,小惕生居然能用棋挣点钱以帮补家用了。想和他对局的人先要押彩金,一盘棋少则四、五角,多则一、二元。小惕生输了,过铭轩如数双手奉送。不过凡遇有钱有势的人前来下棋时,过铭轩总是把儿子悄悄地叫到一边,吩咐他下一盘“应酬”棋。也就是要小惕生故意输掉,以增添对方脸上的光彩。可怜的孩子、如此小小年纪便被卷进了人生世故的漩涡!他不理解,他不满,他想消极抵抗。但是父命难违,小惕生纵有天大的委屈,最终也只好去“应酬”一番。

17岁时,过惕生成了皖南地区首屈一指的高手。那一年,他不但连续击败了久负盛名的老将许甫廷,而且在经历了一番激烈搏杀之后,又击退了许甫廷那号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儿子——许石秋。

那时候,过惕生的棋风正和他当年的性格一致:勇于进取、朝气蓬勃、攻势凌厉、一味扭杀。其长处是着法锋锐,计算精确。其“生吞活剥”古谱所导致的消化不良性“后遗症”是:棋形僵硬、地域感差、大局观差。过惕生自己在六十年后回忆起这一段往事来,依然感慨万分:“那时候只知道瞎杀!”当时的他,眼光和境界都还很低,还不可能认识到自身技术上的弱点。县城里的天地,毕竟是太狭小了!羽毛渐丰的年轻人并不满足于称霸乡里,他渴望能早日飞越这四面环绕的群山。

19岁时,在父亲的命令下,过惕生与表妹结婚了。新婚之后,小夫妻俩的生活过得并不美满,为一点小矛盾而吵吵闹闹的事时有发生。家里人一心想用婚姻这道“枷锁”来束缚住这位不安分的年轻人。没想到效果适得其反,过惕生更加向往那天外的围棋世界了!

1926年秋天,旅居上海的旭初来信,说上海有许多技艺高超的棋手,叫惕生立即赶去上海与他们较量。收拾好简单的行装,过惕生离开了哭哭啼啼的妻子,告别了殷切叮咛的亲朋。他满怀雄心壮志,从此踏上了异乡的坎坷征程!

三、初到上海

上海,在过惕生的眼目中是那么不可思议:高楼大厦、栉次鳞比;舞厅酒吧,光怪陆离……“花旗”舰,跑马厅……组成了“冒险家的乐园”;霓虹灯,大世界……难怪人称“东方的夜巴黎”……

然而,初进十里洋场的过惕生,脚下的步子稳稳的,心中也没有任何幻想。他知道,艰苦的奋斗正在前边等待着他。他也明白,如果冲不破上海棋坛高手设下的重重“关卡”,他就只有返回家乡。“我一定要在这里站住脚!”年轻人不知多少遍地在口中喃喃自语。

按照哥哥写在信封上的地址,他找到了旭初的家。小小的“亭子间”里空无一人,唯有哥哥留下的一张纸条,上边写着因外出应酬,今晚不能回来,要惕生好好休息。过惕生放下行囊,目光四外一扫,立即断定哥哥的日子过得十分清苦。“看来以下棋为生不易呀!”疲惫不堪的年轻人在进入梦乡前发出了叹息。

大都市特有的嘈杂喧闹声,一清早就唤醒了沉睡的惕生。日上三竿了,哥哥却还不见回来。年轻人迫不及待地要找人决高低,他冒冒失失地走出了大门。

过惕生在人如潮汐,车如流水的长街上走了五分钟,仍未见到有下棋的地方。过惕生开始责怪自己太粗心了,出门前应该先向邻居们问问路径。他也埋怨哥哥,信上不是说到处都有下棋的地方吗?

无可奈何之中,他只好操着一口地道的皖南方言,开始问路。在横遭了不知多少回“白眼”之后,总算他运气好,居然在一条弄堂里撞见了茶馆招牌。呀,他听见屋子里呯呯啪啪的落子声了!就象是干渴已久的旅人遇见了清泉,他几大步跨进门去,险些要把棋盘棋子搂进怀里。

年轻人转过身去,小心翼翼地解开贴身的腰带。从里边取出二角钱交给堂倌。并一字一顿地“庄严宣布”:“我要找上海最好的棋手下棋。”也许是慑于年轻人的气势?也许是想出出这个外乡人的“洋相”?那堂倌一言不发,含着笑把他领到后屋一位五十多岁的老人面前,介绍说:“这位老先生就是上海顶高明的吴祥麟。”

呀,吴祥麟!就是那位号称大刀阔斧,杀力无双的吴祥麟吗?就是那位有资格代表中国棋界,屡次与东洋棋手交锋的吴祥麟吗?“我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运气?”过惕生愣愣地站在那里,完全忘记了应有的礼节。初出茅庐就能遇到这位闻名已久的前辈,他满意、他兴奋,他别无所求了!

此刻,吴祥麟可不那么满意,他打量着站在面前的这位年轻人:纹理粗糙的皮肤,呆滞发愣的目光,土里土气的衣服……他暗暗埋怨堂馆多事,怎么给他领来了这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巴佬!

吴祥麟毕竟不失高手风度,一声“请”,他率先坐到了棋盘边上。奇怪,年轻人虽然抓过了装黑子的棋盒,却只拿起一粒黑子放在棋盘右上角的星位,就垂下了手,并没有要吴祥麟“让”子的意思。吴祥麟不动声色,右手静静地把盘侧安放着的筹码翻了一个身。这是要求把“彩金”数目翻一番的表示。他要警告这位年轻人,要他知难而退。怎么,对方毫不犹豫地应战了?“大概是家里钱多得没地方放了吧?”吴祥麟一边暗暗嘀咕,一边拿起一枚白子放在子“小目”的位置上。他决定要在棋盘上好好教训一下这位年轻人。

棋盘上的各个要点渐渐布满了棋子。不出吴祥麟所料,年轻人对于现代流行的日本式新布局中所蕴藏的奥秘不甚了了。刚刚交手二十几个回合,白方已夺回了“先手”,并开始领先。吴祥麟得意地呷了一口浓茶,左手轻轻捻着花白美髯、双眼半睁半闭,人似乎快要沉入梦乡了。

过惕生在苦苦思考。随着分分秒秒的消逝,他的头脑已从开始对局时那种极端亢奋的不正常状态中解脱出来。渐渐地恢复了冷静。进入中盘阶段后不久他,“呯”的一声,重重地将一枚黑子拍上棋盘,把白方的队伍拦腰分断成二截。面对挑战,吴祥麟毫不示弱。“中盘乱斗”本来就是他的拿手好戏。只见他以攻为守”,也是“呯”的一声,将一枚白子打进了黑方薄弱的“扳三”。局面立刻变得复杂万分,一场混斗就此开始。

又是三十多个回合过去了。吴祥麟依然保持着领先的局面。此刻,在其他桌上对弈的棋友们早已围拢来,把小小的后屋挤了个水泄不通。人们都在屏息静气地观望着这场难得一见的大战。

突然,过惕生大胆地置己方中腹薄弱的孤棋于不顾,在边上抢先“虎”了一着,确保住了一大片“实空”。决定胜负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最后在黑棋妙手的打击下,白方不但对围封锁线全局崩溃,连被左右分断的两块棋也都同时面临危险了。

面对着棋盘上天翻地复般的大变化,众棋友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屋子里笼罩着死一般的沉寂。

吴祥麟还在长考。然而,多年来养成的实战“直感”告诉他:他已经输定了。他的全局战略已遭到彻底的破坏,再继续走下去,也只能延缓失败的到来而已。久思无策,吴祥麟的心中渐渐涌起一片苦涩:“真不该粗心大意,误中埋伏呀!”意外地,在苦涩之中他竟又体验出一股淡淡的清醇:“这个年轻人的棋力真不错,好好练练布局功夫,诺大的上海滩恐怕没有几个人能下得赢他呢!”

正当旁观的棋友们还在紧张地揣测局势优劣时,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吴祥麟起身认输了!

一夜之间,过惕生的名字在上海棋坛传开!

战胜吴祥麟,使过惕生在棋界开始有了一点小小的名气。当时,在上海各界任职或远道来沪谋生的歙县人很多。听说过惕生为歙县人争了“面子”,老乡们心里当然也不胜快慰。于是就有人出面,请过惕生暂到“歙县旅沪同乡会”的客房中落脚,并挂了一个“围棋教师”的头衔,每月可以在同乡会支取二十八块光洋做生活费。这样,过惕生在经济来源方面,总算是有了一点保障。

胸怀宽阔豪侠仗义的吴祥麟在以后的日子里一直热情帮助这位年轻人。在吴祥麟和哥哥旭初的安排介绍下,过惕生避开了险恶的是非之门,找到了真正志同道合的棋友。在1926年底至1927年初的那几个月中,他连续与当时上海棋界的各路名手如王子晏、陈藻藩、魏海鸿、张淡如、张静江等人轮番大战,居然胜多败少!

但是,面对源源而来的胜利和赞扬,过惕生并不满足。他深知自己的功力尚浅,与名将交锋的获胜不过是一时得手,大半应归功于年轻人充沛的精力和顽强的斗志。生计初告安定之后,过惕生立即把明亮的目光转向了北方。

他要继续出击!

四、北平与顾水如

北平,是当时的围棋中心。那里北洋执政段祺瑞嗜爱围棋,聚集着全国一流水平的高手,为老一辈中号称“白国手”的汪云峰,号称“黑国手”的伊跃卿,以及声名赫赫的顾水如、刘棣怀、金亚贤……还有络绎来访的东洋棋手。那里,在过惕生眼中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为了实现北上的愿望,过惕生四处告贷,终于在当时的歙县“旅沪同乡会”会长程霖生的帮助下,凑齐了路费。

1927年4月,过惕生风尘仆仆地走进了北平古老的城门。

如今的过惕生,与一年前那位莽莽撞撞地冲进上海的农村青年相比,早已判若两人了。

确定好安身之处,过惕生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衫,又向办事处的职员问清了路径。他怀揣上海棋友们的介绍信,找到了顾水如的家,彬彬有礼地叩开了大门。

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在介绍信中被称为“江南奇才”的年轻人之后,顾水如十分高兴。他本是浙江人,虽然多年客居北方,却无时不在怀念家乡的明山秀水,怀念亲人的袅袅吴音。望着眼前的年轻人,一股“相逢何必曾相识”的热流冲上顾水如的心头。这位当年的“江东圣手”眼下是多么想和南来的客人“手谈”一局呀!

他兴致勃勃地伸出了手,几乎就要将客人拉向棋盘了。突然,多年来寄人篱下养成的谨慎心下意识地发出了警号:“要是输给他怎么办?”顾水如的眼前,一下子闪过介绍信中列举的年轻人的赫赫战绩……他犹豫了。

当时,顾水如是段公馆中的头号棋客,号称“天下无敌”。段祺瑞在围棋方面对他可称得上是言听计从。

“万一输给这个年轻人,那我的脸面……多年惨淡经营的基业……”

想到利害关系,顾水如好象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凉水,兴致顿时消失了。刹那间,他灵机一动,已伸出去正停在半空中的手改成了招呼,他叫来了此刻正好在他家里屋“打谱”用功的翩翩少年——吴清源。

五、险胜吴清源

过惕生当时绝没有想到,顾水如的一时谨慎,为他创造了千载良机:他和即将升起的棋坛旭日,未来的一代宗师吴清源交手了。这是中华棋坛上两位划时代的明星之间的第一次对弈,也是最后一次!

当时13岁的吴清源,名义上虽然是顾水如的学生,但在棋力上,却早已和顾水如不相上下。他到底是个孩子,见到来了生人,便把羞怯的目光转向老师,意思是询问:“我和他应该怎么下?”顾水如略加思索,便用商量的口气对过惕生说道:“由他让你两子先下一盘看看,好不好?”过惕生大吃了一惊。尽管他在上海棋友处就早已听到过不少关于“神童”吴清源的传闻。但是,他做梦也想不到,顾水如居然会郑重其事地提出,要这个稚齿未脱的毛孩子让自己两子!

他差一点就要当场发作,转身走掉!

终于,想到自己是初次登门拜访的客人,想到千里迢迢前来北平的艰辛,他勉强控制住了自己。不是说要“看看”吗?那好,就请在棋盘上“看”吧!过惕生一边漫声地应着“好,好……”一边坐到了棋盘旁。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运用“好,好……”来表示他对某些事物的不置可否态度!在以后几十年的漫长生涯中,这声驰名棋坛的“好,好……”,就成了他的口头禅。

吴清源当时的棋艺水平要比过惕生高,这是没什么好怀疑的。但是,按照双方的实力,吴清源当时绝对“让不动”二子,这也是铁一般的事实。然而,双方一旦在棋盘上交手,棋力以外的因素就产生了作用:过惕生气恼、紧张。志在必得与畏缩怕输的不正常心理,影响了他水平的正常发挥。吴清源却时而东张西望,时而落子如飞,显得那么轻松自如!

这盘棋持续了三个半小时之久。最后,过惕生历尽千辛万苦,终于以半子之差的微弱优势险胜。在这遥远的异乡,他好歹总算保全了自己的面子!

主人对如此“理想”的结果大为满意。

六、败兴而归

回到住处,过惕生彻夜不眠。他实在找不出理由来安慰自己。他又羞又愧,大有“再无面目见江东父老”之感!“连小孩子都下不过,还怎么敢去找国手对阵?”他自责、自卑,他的心宛如刀割。

其实,旁观者清。顾水如对过惕生的棋力暗暗地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这年轻人在将来会是一个危险的对手!”顾水如暗暗告诫自己,“他现在虽然‘棋理’差一点,但有‘招’,有自己的想法。难怪在上海有那么多人败在他的手下!”

故都北平的春天,烟柳弥漫,桃李纷飞……。壮丽的故宫、玲珑的团城、端庄的天坛,秀妍的白塔……。可惜,懊丧的过惕生对这些完全失去了兴趣。

匆匆在北平逗留一个月,强烈的乡思和空虚的行囊从两方面同时向他发起了猛攻!“还是回去好好用功吧。”过惕生无精打采地踏上了归程。

他临行前面对着雄伟的哈德门(即崇文门)暗暗宣誓:“苦修棋艺,打回北平!”

顾水如默默地送走了这位身手不凡的年轻人。对过惕生,他既没有推荐,也没有挽留。他只是赠送了川资和几本棋书。虽然,他觉得自己已经尽到了东道主的职责。但在年轻人离去之后,他还是有好几天都思绪不宁,茫然若失。

七、初闯汉口

过惕生返沪之后,刚刚在“同乡会”里过了个把月的安生日子,就又被哥哥旭初拉出去“闯天下”了!

原来,旭初前些时候结交了一位姓江的棋友,他的兄弟是专管盐务的省议员。最近,准备带一批人去湖北成立盐务公署办事处。姓江的大官看中了过氏兄弟的高超棋艺,便邀请他俩一起去汉口,并许下诺言:到了那儿一定开展围棋活动。

这么好的机会岂能错过。1927年7月,兄弟俩高高兴兴地登上了轮船,沿着浩浩荡荡的长江逆流而上了。

谁知,刚到汉口没呆两天,风云突变。汪精卫在这里发动了反革命的“七·一五”政变!军警特务四出搜捕,到处杀人。武汉三镇顿时变得人心惶惶,秩序大乱。那姓江的家伙一看苗头不对,拔腿就溜,竟把过氏兄弟丢置一边!身居险地,两兄弟哪敢久留?他们连忙买好船票,星夜逃回上海。此刻,长江两岸到处都是逃难的人群。江轮超载量之大,几乎无法开航。兄弟俩来汉口时,船行逆水,船票每张只卖5元钱。等到他们回上海时,虽然是顺水,船票却已暴涨到每张50元了!

八、结交胡检汝

1927至1937这十年,是过惕生最宝贵的青春岁月,也是最动荡的奔波岁月。他并非为了寻访棋友,切蹉棋艺,而是为了糊口谋生。这十年中,他几乎毫不停歇地往返于东南西北,足迹留遍了半个中国。天知道这无休止的奔波,夺去了他多少本该用来钻研棋艺的宝贵时间!身为棋手,他何尝不想坐下来好好摆棋呢?但是,他做不到。

从汉口回到上海不久,过惕生幸运地结交了当时在铁路局任工程师的胡检汝,这是一个对他前半生事业具有很大影响的朋友。胡检汝不但是个棋迷,而且日文很好,曾和过旭初合译过日本名家濑越宪作著的《濑越围棋读本》。胡检汝家中收藏有大量的日本棋书。这在当时是非常难得的。

他一头扎进了胡家的书房,如饥似渴地研究着来自日本列岛的棋书棋谱,贪婪地吸收蕴藏在书中的营养。特别是那册《濑越围棋读本》,更是被他反复地看了又看,翻了又翻。这部专门讲授现代围棋理论的著作,使过惕生闭塞的眼界为之一开。

从此,和他对弈的棋手们,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在过惕生的身上渐渐地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似乎变得更加不可捉摸,更加难以对付了。究竟是什么地方变了呢?过惕生心里很清楚,他的棋风变得日渐灵活起来了。

这是十分可贵的进步。应该说,他已经站到了区别高手与低手的“起飞线”上。从今天的角度看来,当时的过惕生,正值大好年华,完全有条件冲出这条“起飞线”,直追吴清源而搏击九霄!

但是,在苦难的中华大地上,生活担子实在太重了。他飞不起来!

九、“南华弈社”

1928年春天,过惕生遭到了一次意外的打击:长期支持他的“歙县旅沪同乡会”会长程霖生,因做股票投机生意失败而宣告破产。“同乡会”随之烟消云散。过惕生从此断绝了唯一稳定的收入来源。在生活重担的威压之下,过惕生被迫开始了他漫长的“茶馆生涯”。

这年夏天,在上海西门路的一处角落里,“南华弈社”吹吹打打地开张了。所谓弈社,不过是个小小的茶室兼棋室。屋子里,半新不旧的桌子上铺放着七、八张色迹斑驳的纸棋盘。想下棋的人只要进屋来向主人交点钱,就可以边喝茶边下棋,在这里消磨整整的一天。

过惕生是“弈社”的社长。他开这个小茶馆的本钱是借来的一笔高利贷款。提供房屋的则是当时一个颇有名气的官员叫许世英。过惕生所能凭靠的“股份”,惟有高超的棋艺和起早睡晚的辛劳。说穿了,他只不过是一名“高级”堂倌而已。

茶馆太小,一年经营下来,靠白手起家的过惕生所得无几。但总算给他提供了较为安定的生活,并有了一个固定的下棋场所。为了谋生,他收取前来求教的“弱手”的礼金,也与前来挑战的各路“强豪”赌棋。过惕生很快发现靠这种行当,不可能提高棋艺。

满怀雄心壮志的过惕生怎肯甘心就此沉沦,每逢更阑人寂,面对残月孤灯,他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自己:有机会一定要冲出这个“牢笼”!

十、雄心受挫

1929年秋,天赐良机,过惕生意外地摆脱了“南华”事务的羁绊。当时正担任武汉铁路局局长的方智颖是个棋迷,他向过惕生发来了聘书,邀请他西上汉口,“共商围棋大计”。喜出望外的过惕生,捧着聘书的双手几乎颤抖起来。三天之后,他再次迎着江风,愉快地溯流直上了。

有权有势的方智颖确实气度不凡!过惕生一到汉口,“中华围棋研究社”的金字招牌马上挂了出去。只见“研究社”门口张灯结彩,鞭炮齐鸣。湖北各界社会名流,纷纷前来祝贺。过惕生身居“旋风”中心,整天四面应酬,八方奔走,讲棋,搞比赛……

谁料想,数月之后,风雷激荡,政局突变,南北军阀,恶斗再起。“中华围棋社”无力抵御这狂风暴雨,立即苞蕾散地。

时势不由人,失望到了极点的过惕生无力回天。在追随宜昌地方法院一位姓许的“棋迷院长”做了一次短暂的宜昌之行后,他终于无路可走,只好两手空空地又回到了上海。

光阴荏苒,1931年的夏天,过惕生在上海突然接到了棋友魏海鸿的来信,信中邀请他再度前往武汉开展围棋活动。

“朋友们没有忘记我呀!”过惕生的心突然间加快了跳动的节奏。希望之火伴随他度过了又一个不眠之夜。“我还要去闯一闯。”

可是,冷酷的现实,再一次粉碎了他的梦想。这第三次去武汉,留在过惕生记忆里的,几乎是一连串的灾难!

刚到武汉没几天,他已发觉情形不对,以前热衷于围棋的那批显贵们,左迁的左迁,下野的下野,现时在各个衙门里进进出出的人里,连半个似曾相识的面孔也找不到。

一个月,两个月过去了……过惕生的棋室依然门庭冷落,车马寥寥,老百姓求生尚不易,那有心思下棋,每到月终结算,靠下棋得来的那点微薄收入,往往连最低限度的生活也维持不了。过惕生一次又一次地沿江徘徊。面对那浩荡而去的苍茫逝水,过惕生深深地感受到自身的渺小,他生平以来初次怀疑:只靠单枪匹马,自己能不能在棋坛上干出一番事业?

“屋漏偏遭连阴雨,船横又遇顶头风”。1932年秋,正当过惕生在武昌为衣食债务苦苦奔走的时候,他接到了从家乡传来的噩耗:父亲过铭轩因病去世了……老人临终之前虽然口不能言,却还挣扎着抬手摆出下棋的动作,牵挂着他那两个漂落异乡的儿子……。

追想起从小就手把手教自己识字、教自己念书、教自己下棋的父亲,想起老人那时而慈祥,时而严厉的音容笑貌,过惕生百感交集,心如刀绞。他多么想立即赶回家乡,和即将入土的父亲见上最后一面呀!但是,生计艰难,债务缠身,山水阻隔,千里迢迢……过惕生无力奔丧尽孝,只有遥望东方,痛哭了一场。

全凭着对围棋的热爱,年轻人这次在武汉苦撑了将近二年。父亲去世后不久,过惕生终于在疾病和贫困的夹攻之中倒下了。多亏有众棋友热心接济,他好歹总算回到了上海。心力交瘁的他,那一年虽然还不满26岁,却已过早地染了神经过敏症。此后,他不但自己绝口不谈在武汉的这一段岁月,对武汉敬而远之。甚至只要听到别人在谈话中提到“武汉”这两个字,他都会余悸未消地觉得头疼!

“那第三次去真苦啊!”整整50年之后,过惕生在谈起当年那一段经历时,还是免不了屡屡发出感叹。

十一“上海棋社”

正当过惕生在南方东奔西走,四处失意之时,我国的北方棋坛也发生了巨大的变故。1928年,在军伐混战的隆隆炮声中左右了北京政局达十年之久的段祺瑞,终于被迫宣告下野。随后,许多长年依靠段公馆庇护和接济的棋手,也只得各自谋生:雷溥华闭门养病;刘棣怀飘零四方;崔云趾开起了茶馆;而身怀武术、中医和博弈三大绝技的金亚贤,一度竟流落到了毫不相干的颐和园票务处去任职。

终于,连棋坛领袖顾水如也支撑不住了。1933年,他好歹总算是在那“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季节里,回到了江南故乡。

刚一到上海,顾水如就从棋友们的口中了解到过惕生这几年来的经历,他听到了一连串的溢美之辞。过惕生这两年不光阅历大增,棋也大有长进了。”“过惕生现在要算上海数一数二的高手了,水如兄要是碰上他,可千万不能轻敌呀!”……若是放在过去,听到这类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的话,顾水如少不得要与别人分辨一番。然而如今的他,却没有半分想开口争辨的心情。过惕生的崛起,不是早就在他预料之中吗?何况,他现在不也和过惕生一样,正面临着一个谋求生计的问题吗?他现在反而欣赏这年轻人的优点了:“这人忠厚,肯吃苦棋也下得漂亮,是个好帮手呵!”当顾水如与过惕生重逢时,立即伸出了友谊之手:“你我两人合开一个棋室如何?”

初听之下,过惕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是在说和我吗?……”虽然反应迟钝的嘴唇一时还在嗫嚅之中,他那反应灵敏的脑海里,却立即浮现出昨天下午,他徒步跋涉两小时,从城市这一端赶往市郊那一头的狼狈情景:“就是为了陪那个“大亨”下两盘棋混一顿不用花钱的晚饭呵!”

顾水如来得真及时呀!过惕生欣喜若狂。他一面连声“好,好……”不绝,一面紧紧地抓住对方的两只手使劲地摇晃着。这一次,他可是真心实意地为顾水如的建议叫好了!

1933年5月,在中国围棋史上名声甚大的“上海棋社”,在吕班路(即今重庆路)上的渔阳里14号诞生了。顾水如拿出了多年积攒下的全部“家底”,又筹措了一部分现款,连家具一起租下了这栋三层木结构的小楼。他是棋社社长,又带着家眷,便理所当然地搬进了最高一层。过惕生和他心爱的学生宋温善一起住在底层。

平时小楼的一、二层是棋客们日常对弈的场所,每层楼上,同时可以摆放十几盘棋。除了收取茶水费和租棋子的钱之外,顾水如和过惕生二人免不了要“迎击”各方来访的棋客。有时是“让子”,有时是“对下”。好在他俩都是武艺高强之人,终归胜多负少,从中可以收取到一笔收入。

过惕生的大部分“业余”时间,是与宋温善一起在棋盘上度过的。当时有“神童”之称的宋温善,是过惕生的第一个学生,也是一个很有传奇色彩的棋坛人物。关于他的才能,棋风,以及关于他来去匆匆的短暂生命,留下了许多有趣的传说。过惕生虽然是一手培养宋温善成长的老师,但对学生那超凡脱俗的奇想和那傲岸不羁的处世态度,依旧不时感到震惊:“哦,那个小孩古怪,怪很了……”感叹之后,过惕生又总是忘不了补充一句:“那个小孩厉害,他也是吴清源!”过惕生的眼光是准确的。两年之后,年仅16岁的宋温善竟然持白子战胜了老一代的国手汪云峰!一颗耀眼的新星即将在棋坛上升起,可惜,“七七事变”之后,年仅十九岁的宋温善在西走巴东三峡以避国难的途中,因意外的行舟纤绳崩断事故而不幸夭折。

十二客居“段公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度在南北军阀争权夺利的战争中沦为“落汤老鼠”的段棋瑞在十里洋场中将息数年,渐渐地又恢复了点元气。1934年,段公馆在上海重整旗鼓,再一次广召天下棋客。短短数月之后,国内新的围棋中心又在这里形成了。

1935年初,在顾水如的介绍下,过惕生首次进入了段公馆。三分钟的高兴劲还没有过,他马上发现自己面临着一个复杂的新课题:得学学怎样和段棋瑞下棋!

段祺瑞其人,对保护旧中国的围棋事业是有贡献的。但是,他的棋品极差。他死要面子,不管和谁对局,都要执白子,输了棋还要发牌气。和他下棋的那些门客都不能赢他。有一次,他看到儿子段宏业正在执黑子和某国手对弈。儿子的棋远远高出于老子之上,这一点段棋瑞十分清楚。于是,他大惑不解地走过去质问儿子:“你真糊涂、棋怎么越下越退步了?这个人的棋不行,我前两天‘让’他二子他都搪不住,你怎么被他拿了白棋?”周围的人听了,真是哭笑不得。

过惕生既然早就对段棋瑞的恶习有所耳闻,自然也就想预先做点准备。为此,他老老实实地向“内行”的顾水如请教。顾水如痛快地和盘托出:“老段脾气大,喜怒莫测,谁要敢在棋盘上给他难看,他随时可能翻脸。你和他下棋时千万小心,只能察颜观色,随机应变。”过惕生还心存幻想:“我是你先生亲自推荐上去的,老段无论如何总该给你留点面子吧?”顾水如连连摆手,说道:“我算得了什么……”于是,他给过惕生讲了这么一件事:

1919年9月,日本围棋冠军本因坊秀哉应邀来华访问。当秀哉和段棋瑞下棋时,段仍想拿白棋。秀哉不肯,坚持必须让子。争到后来,段虽然被迫同意让子。却死抱着白棋不放,居然在棋盘上对角星处先放上了二颗白子,要黑方让白方二子,这真是天大的奇闻!对局前有人劝秀哉手下留情,秀哉不答应,说“回去不好交待”。结果秀哉连胜三局。同年11月,秀哉该回国了,临行前向北洋政府讨取原先说好付给的盘缠时,段棋瑞立即报复,给秀哉来了个闭门不见,无限期拖延。秀哉无奈,只好托人说合,再次约段对局,故意输棋给他。总算以此为代价,换得了三千块钱路费。

对日本冠军,尚且如此,还有谁敢再来“太岁”头上动土?

顾水如的告诫着实使过惕生心神不定了好几天,他反复权衡着胜和负的得失。赢吧,对方翻脸怎么办!输吧,又怕别人看不起自己。这好难下的第一盘“见面”棋呵!直等到他端端正正地坐在了兴致勃勃的段棋瑞对面时,他咬紧牙关,做出了“要赢”的决定。只是,这盘棋是“对摆”,可不取多赢呵!过惕生战战兢兢,步步为营,故意在布局阶段放慢了“脚步”,把一些较为明显的“大场”送给了对方,造成自己实地大大不足的假象。趁段祺瑞高兴时,他利用“厚”的结构潜力,稳稳当当地进入了“官子”阶段,神不知鬼不觉地保持着微弱的优势。为了不致于多赢,过惕生拿出了计算大小“官子”的全部本领!这里有棋应该晚点下,那处较大必须留给对方走!最后,他仅以一子之差获胜。算他走运,段祺瑞那天心情好,非但没有怪罪他,反而东指西点假充内行,称赞过惕生的棋技外柔内刚,临危不惧,有大将风度!从此,过惕生正式成了段公馆的座上宾客。

在以后一年多的日子里,过惕生的物质生活条件大有改善。每月月初,他可以享受段公馆款待客座棋手的待遇:领取光洋40元。赶上四时八节,多少还能拿到一点赏金。在这期间,他和海内各方强手的切磋交流也是频繁的,眼界和棋技都有较大的提高。唯一使他感到不满和分心的,是公馆内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复杂和由此而来的精神上的紧张。顾水如这样的棋坛盟主,有一次竟故意赌下大“东道”,让段棋瑞授他二子,决战三局。结果顾竟以一比二败北。1934年。曾被日本人称誉为“中国棋坛实力第一人者”的大国手汪云峰,为了得到段祺瑞的青睐和赏赐,竟然特地从北平跑到上海,让段授他三子!连下两局,一胜一败。段棋瑞喜出望外,立即丢下了1000块钱“答谢”!堂堂的一代国手混到了如此地步,中国的围棋事业还有何希望可言!

过惕生空有慕鸿鹄高翔之心胸,惜无奋飞九天之羽翼。他须保住来之不易的饭碗,他又须珍惜和高手对局的机会。于是,他学会了用谦和抵御“贵人”们的专横,用沉默回敬“同行”们的倾轧。当他的棋风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加气势宏伟之时,他的为人处世却一天比一天更趋近于明哲保身之道了。

国运衰亡,棋运安能长久?1936年,随着段祺瑞的死,上海棋坛也奄奄一息。过惕生断然决定再度北上。

十三重振“四宜轩”

1936年秋天,一列运送段祺瑞灵枢的专车驰向北平。在车厢角落里悬挂的小马灯下面,不断起伏跳动的微弱光茫,照亮了过惕生那盘膝静坐的身影。和弥漫四周的那些凄凉感伤之气毫不相干。此刻,他的心灵深处竟是一片平和宁静,甚至还带有几分庆幸:不花钱就能坐火车可是难得的运气,这大概是在人世间最后一次沾老段的光了……。

雄伟的哈德门又一次矗立在他的面前。几位北派名手——金亚贤、雷溥华、崔云趾热情欢迎他到来。谁愿意眼看棋坛总是一盘散沙?谁不想恢复北平昔日的盛况呢?

过惕生为站稳脚跟,他东筹西措,首先以个人名义借来了200块钱。其次,他以这200块钱为资本,盘下了原由崔云趾经营的位于中山公园内的“四宜轩”茶馆。

这是一步险棋,大有破斧沉舟之气概!投资如此之大,今后经营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但是,他顾不上这么许多了,他此刻就象“押宝”一样,将自己的全部希望都“押”在了事业上。

“四宜轩”地方不大,正房只有一间,仅仅能放下十盘棋,收入自然也有限。当时的茶馆大多凭借棋手“赌彩”之后“抽头”来获取赢利。“赌彩”的方式大约有两种:”种叫一“盘彩”,就是以一盘棋的胜负来决定输赢。这种茶馆不收门票,棋手自找对手下棋。每下一盘,无论输赢,双方都得交出一定比例的钱给茶馆掌柜,这就叫“抽头”。比如说,一局棋的“彩金”定为二角钱,“抽头”定为一成。那么终局之后,输家要交出两角钱来,茶馆收入二分,赢家实得一角八分。另一种所谓的“子彩”,就是茶馆不管棋手之间下多少盘棋,只管进门时收取固定的门票钱。两棋手互相之间可以在对局前临时约定“彩金”数额,当时一般都以每盘棋所输的子数为准。例如每输一子算输一个铜子,或是算输一分钱。

这两种“赌彩”方式各有特点。一般来说,采用“盘彩”方式的人大多为过“棋瘾”而来,这类棋手落子飞快不说,棋盘上还经常呈现出你死我活的剧烈扭杀局面,反正输一目是输,输一万目也是输,实在看局势不行了,拂乱棋子再来一盘就是。采用“子彩”方式的人可就不同了,绝大多数都是“稳健型”的,每下一子都得反复权衡轻重,考虑半天。即使有一方棋已输定了那也无关紧要,两个人还是同样精打细算地照收小“官子”不误。反正每多占一个“单官”就多得一分钱。

茶馆主人的性格,往往是决定茶馆采用哪种“赌彩”方式的重要因素。比方说,崔云趾小心谨慎,擅长精打细算。于是,在他先后经营的“三义轩”和酒醋局、火神庙等茶馆里,都实行的是“盘彩”制度。为此,崔还雇用了一个在当时棋界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贾鹤龄来做他的账房先生。在他的茶馆里,棋手永远无须耽心对方会赖账——原来,每逢一局结束之时,全茶馆的人都会在哗哗啦啦的收棋子声中听到,赢棋的一方像斗胜了的公鸡一样引吭高歌:“贾先生,我又赢了一盘,您给记下了!”紧接着,柜台上也会发出祝贺般的呼应:“好了您哪,给您记下了,李先生今儿个赢了三盘啦!”下一次,李先生的对手赢了棋,自然也将如法炮制,嗓门兴许还会更大呢!

过惕生和他的学生聂卫平、聂继波在一起

过惕生天性豪放,在“四宜轩”采用的是收门票的办法。每位客人只进门时交两角钱即可边喝茶边下棋,就算从早下到月亮当头也不必另外交钱。这可是够便宜的了。要知道在三十年代里,进中山公园本身的门票都要四角钱呢!幸亏“四宜轩”房租不贵,每月只须交20块钱。过惕生又花20块钱一月雇了一名茶房,10块钱一月雇了一名厨工兼杂役,除去他自己的生活开销,总算苍天保佐,他的小生意多少给他增添了一点积蓄。

钱的问题解决了,其他的事情也就好办了。在过惕生的积极奔走与大声疾呼下,围棋渐渐引起了社会上的注意,各方的支持也源源而来。甚至连多年争吵不休的棋坛强豪们,暂时也都绝弃前嫌,同舟共济了。1937年初,以新开张营运的“四宜轩”为主要阵地,名震一时的“北平围棋会”顺利成立。这一次,即使不动“刀兵”,北方地区的棋坛盟主宝座,也几乎是非过惕生而莫属了。

看到自己的一番心血终于有了收获,过惕生欣喜若狂。在“北平围棋会”成立的那天晚上,他多少年来第一次无忧无虑地痛饮佳醪直入醉乡!在酣畅的甜蜜的朦胧中,他做了一个美妙的梦:小小的“四宜轩”变成了气派豪华的双层小洋楼,在一层宽敞明亮的大厅里,上百名国内好手正在紧张地争夺冠军桂冠。而他自己却挥舞着一本施襄夏的《弈理指归》,正与身穿和服、斜倚在二楼窗口的吴清源争论着旧布局与新布局的得失……多好的梦呵!可惜,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在那阴霾可怖的东北天边,挟雷带电的“不测风云”正在滚滚而来……

(程晓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