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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大师过惕生(下)

2016年 05月 05日 09:31 责任编辑:刘笑 来源:中国棋牌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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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卫平九段怀抱常昊与老师过惕生合影)

十四、千里南逃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了。北平沦入敌手。过惕生被这突然降临的民族灾难惊呆了。好几天后,他才如梦方醒般地想到了何去何从的问题。

是中华男儿,怎堪忍受异族铁蹄的践踏!过惕生虽然文不足草檄讨逆,武不能请缨杀敌,但他深明大义:“我是中国人,宁可死也不能给东洋鬼子下棋!”逃吧,冒再大风险,也要逃回老家去。

悄悄地交代了“四宜轩”的善后事宜。匆匆地变卖了身边唯一值钱的传家瑰宝——黄宾虹山水长卷。在那兵荒马乱的年头,这件艺术品只换回了30块光洋。就带着这么一点钱,过惕生和哥哥旭初在一个细雨飘飞的清晨,双双逃出了北平。

过惕生他们刚一出城,就遭到了日本哨兵的严厉盘查。他们俩一没有通行证,二又是南方人口音,很快就引起了日军士兵的怀疑。面对明晃晃的刺刀,眼看兄弟俩就要被捕。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虽不擅长于言辞但思路敏捷的过惕生,赶快解开小小的随身包裹,从一摞即便是逃荒要饭也不肯轻易丢弃的棋书中,抽出一本日本棋院出版的“棋道”杂志摇晃起来。立时,哥哥旭初也想起自己还学过两句日语,也就连说带比划地向那正走过来查问哨兵出了什么事的日军小队长咕噜过去。这一着还真灵验,那小队长的目光刚刚接触到“棋道”杂志的封面,脸上立即泛起了笑容,刚才那一副冷冰冰公事公办的表情也随即消逝。只见他一把从当兵的手中抓过了那本杂志,一边翻看着一边生硬地问道:“你的,什么的干活?”旭初又是一阵连说带比划:“我俩是棋手,和别人约好了出去下棋。”听说是棋手,那小队长好奇心上来了:“你的,棋的,段位的有?”

旭初看他那样子象是个围棋爱好者,胆子不觉壮了起来,心想:“索性唬他一唬也好。”就说:自己和日本名手桥本宇太郎下过棋,是三段水平,这“棋道”就是桥本从日本寄来的。那日本人听了这番话竟信以为真,肃然起敬地“咔”的一个立正:“我是冈山县的木村,是业余一级。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接着,他又对过氏兄弟竖起了大拇指,赞叹道:“吴清源先生,中国的这个,了不起。我的,大大的佩服。”闲扯一阵之后,木村小队长不但亲自将过氏兄弟送出了哨卡,还特地开了一张“临时通行证”给他们。凭这张护身符通过了北平城外一十七道关卡。

一路上,兄弟俩见到荒郊野地里,到处都横七竖八地丢弃着被日军野蛮杀害的中国人尸体。目睹惨景,追思险境,过氏兄弟后怕不已。

好不容易,兄弟俩总算捱到了天津,找到了旧日的棋友——段祺瑞的大儿子段宏业。听了他俩准备回南方去的计划,段宏业很不放心他一再劝兄弟俩留下,说只要和他在一起,保证不会有日本人来找麻烦。段宏业自以为对朋友够帮忙的了。他哪里想得到,他这一番“好意”完全起了相反的作用。当晚,过氏兄弟悄悄合计一番,觉得要想躲开日军的魔爪,不但要逃,还非得快逃不可!为了防止段宏业挽留而节外生枝,兄弟俩索性来了个不辞而别。第二天一早,他们头顶星光便赶到了塘沽码头,神不知鬼不觉地搭上了去烟台的客轮。然后经青岛,过济南,千里跋涉,历尽艰辛,终于回到了老家徽州。一路上,他们不但饱受寒霜,数度断炊,还遇上了日军飞机的轰炸……津浦路沿线,成千上万的难民携老扶幼,蜂拥南逃。饥饿、干渴、空袭、抢劫……每天都不知要夺走多少人的生命。这一片用火与血交织而成的亡国惨景,将过惕生从振兴国技的美梦中震醒了!

十五、避难江西

说来可笑,当初在北平城外帮了过氏兄弟大忙的那本“棋道”,在徽州却险些断送了他俩的性命。船到小城,当地的军警对北方来的难民严加诘问,如临大敌。生怕其中混有日本人的奸细。在搜捡行囊中,他们发现了那本日文杂志,顿时如获至宝。过氏兄弟尚且来不及分说,人已被带到了当地的警备司令部。这一次,解救了他们的是当时在国民党第三战区任总监部副总监的缪启贤。深爱围棋的缪启贤早就听说皖南国手“徽州二过”。这次,当他意外地从手下人报上来请功的“间谍嫌疑犯”名单上发现了过氏兄弟的大名时,他立即大怒,拍着桌子将无能的侦缉处长大骂了一顿,严令他即刻放人。

从此,过惕生就留在了三战区,缪启贤还“破格任命”他为总监部“上尉预备员”。不久,另一国手刘棣怀在重庆组建成立了“中国围棋总会”。于是,三战区的另一个棋迷、参谋长邹文华也在三战区的公署所在地上饶,挂起了“中国围棋总会江西分会”的牌子,过惕生担任了分会指导员。1940年,过的老朋友胡检汝调到三战区任战区粮食管理处长,邀请过惕生与他同驻泰和。当时,在三战区内,有一大批爱好下棋的军官。

初到江西,过惕生还对国民党政府抱有幻想。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中央军”很快就会大举反攻上。但是,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他的希望并没有实现。他每天唯一的作为,就是无休止地陪大大小小的官员们下棋。整天地下呀下呀。过惕生开始痛恨起把他牢牢地关锁在江西的这座“金色鸟笼”来。

但是,为了生活,过惕生只能每天痛苦地继续在周围那险恶虚伪的环境中周旋,他不敢随便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在江西,他目睹了名棋手郭同甫,怎样因不善于“掌握分寸”而遭到“要人”的无情报复。

郭同甫的棋风全学中国古谱的路子,往往布局伊始便大杀大砍。他的性格也和他的棋风差不多,刚直勇猛,宁折不弯。那一次,郭在和当时的国民党江西省主席熊式辉对局中,以为同对方混熟了,随便点没关系,一时忘记了控制自己。直等到他妙手频发,连扳带断地杀得对方几乎满盘崩溃之时,他才想起来抬头看看对方的脸色。这一望之下,郭同甫顿时惊出了满身冷汗!只见对方饱含杀气的目光并没对着棋盘,而正在冷冷地盯着自己看呢!熊式辉“哼”了一声,一言不发便起身拂袖而去。从那以后,郭同甫连续几次在大街上遭到流氓的敲榨和痛打。他知道祸从何方来,最后唯有逃走避祸。

身逢乱世,过惕生除了以棋谋生,别无其他选择。胸中再有多少不平,也只有忍耐。就这样,他在江西一直呆到抗战胜利。

十六、力克“刘大将”

猖狂不可一世的日本鬼子终于投降了!1945年底,过惕生满面春风地重新返回了上海。在此,他与顾水如再度携手合作,在淞山路“徽宁小学”打出了“中国围棋会上海分会”的牌子。人近中年的过惕生,是多么渴望着能看到一个繁荣昌盛的新棋坛,多么希望能从此河清海晏,天下太平呵!不幸,内战的隆隆炮声,再一次震碎了他的幻想。过惕生灰心已极,他从此闭口不谈时事,不问政治,一头钻进了棋书棋谱。在这个时期,人们看到了一个对外界事务漠不关心,但棋艺水平却突飞猛进的过惕生。

1948年下半年,过惕生在和刘棣怀的六局升降决斗中,从被让“先相先”起步,最后以3胜1和2负的战绩告捷。这一胜利表明他终于达到了当时中国围棋的最高水平。

年长于过惕生十岁的刘棣怀,是当时国内公认的棋坛霸主。鉴于他的棋风刚强激烈,大刀阔斧,所向无敌,故此人称“刘大将”。虽然他在技术上有一个很大的弱点,就是过于自信,过于“恋子”,棋形重滞,常常造成靠“耍大块”定胜负的苦战局面。但由于他的中盘战斗力在当时国内无与伦比,所以,绝大多数棋手在围攻他的孤子时不但极少得手,一个算不准,往往还会被他溃围而出,自己反成败局。

过惕生的棋风此时已与我国的古棋风有所改变。他的技术特点是布局步调快,落子轻灵多变,棋形完美,注重中腹形势,全局观念好。此外,声东击西,缠绕攻击,弃子取势,借劫生波等等手段,也是他经常运用的拿手好戏。总之,从棋风来看,他和刘棣怀正是格调完全相反的两位棋手:一个讲究棋理,一个注重实战;一个推崇布局,一个依靠中盘。

单看6局棋的结果,过惕生似乎领先有限。但通观6局棋的内容,高手们看出过惕生占据了压倒优势。过惕生输掉的两局都有胜机,他赢到的三局确是精采!

最为人们赞叹不已的是过惕生执黑的第三局:他先让对方抢去角地,不惜花费两个“后手”构成坚强的外势。而当对方自恃中盘“力大”前来侵削时,只见过惕生根本不在下方予以置理,而是先向对方相邻的“大飞角”靠压了几下之后,突然在九路线上凌空一“镇”,气势万钧地夺取了全局最有效的制高点。此后,“刘大将”虽然左冲右突,孤子经一番苦战后夺路而出。但黑方借攻击之便,早已在全局构成了不可动摇的胜势。

这局棋堪称是凝聚着过惕生半生心血的辉煌大作!

《棋经》有云:“高者在腹”。过惕生在这次重要对抗中,有意识地以中腹势力和全局均衡为武器。单以居高临下的“镇”而言,6局棋中,过惕生就曾先后运用过五次之多。其中一次是试探应手,两次是以攻为守,两次是先制攻击,都收到了很好的效果。观战的人们为此而大开眼界:“原来棋也能这么下……”连刘棣怀对此也深为叹服。一向自信执拗的他,受过惕生的影响,居然在决定胜负的第六局中,抢在对方的前面,连续在布局中两度用“镇”……。

过惕生这次取胜意义重大,它标志着中国围棋从此即将脱离古谱中单纯重视扭杀而不问全局的狭窄轨道,标志着一种先进而合理的围棋理论即将走向全国。

十七、“悬彩”风波

解放前夕,由于政局动荡,物价飞涨,过惕生尽管已确立了他在棋坛的主将地位,生活却依然过得捉襟见肘,清苦万状。通过“盘上应酬”,他虽然多少能够得到一点有钱人的施舍,但是,他主要的日常开销,还非得依靠那毫无保障的“让子”赌彩与“对子”、“悬彩”不可!

所谓“悬彩”,就是由看棋的有钱人们拿出一笔钱做为赏金,两个对局的棋手,谁赢了谁就把这笔钱拿走。由于赏金的数目往往要超过棋手几个月的收入,即使是平时私交再好的棋手,只要一旦在“悬彩”中相遇,都会拿出看家本领全力拼杀。“悬彩”发展到后来,其规模渐渐地变大了起来。先是“彩金”数额激增。最后,竟然变成了“悬彩”加“赌彩”,即对局胜利的一方,不但要拿去“彩金”,而且要根据对手所输差额的多少,收取对手被迫交纳的“罚金”。

1948年,一个并不怎么懂棋的阔佬——国民党江苏省财政厅厅长赵棣华在上海“悬彩”,他指名要过惕生和后起之秀——当时号称“白袍小将”的董文渊对局。这次不但“彩金”数额巨大,而且规定,输棋的一方除要交给胜方10块大洋的“固定罚金”之外,还必须按所输的子数另交罚金,每输一子,罚交大洋两块!

会下棋的人都知道:棋无定法,水无常形。一旦双方在盘上扭杀起来,大块棋随时都可能被对方“杀死”。“悬彩”中如果真的出现这种情况,那输棋的一方立刻就得倾家荡产呵!

有钱人高兴了。他们象闻到了血腥气息的鲨鱼一般从四面八方纷纷赶来。他们要看一场真正够“刺激”的生死搏斗!不仅如此,这些“小鲨鱼”们还从旁推波助澜,搞起了“帮彩”!随着他们纷纷把各自的钱或是押在过惕生身上,或是押在董文渊一边,这场“悬彩”赌博的规模越来越大了。

过惕生和董文渊毫无讨价还价的余地。当官的一句话就是命令,谁敢不来?这场被迫参加的赌博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精神压力,简直关系到身家性命呀!下这种棋之前,棋手先得去医院一趟,查查神经是否健全,心跳是否规律,血压是否正常。这已经不是下棋了,这是玩命!

终于,在即将对局的前夕,董文渊支持不住了。他托人悄悄地找到过惕生,可怜巴巴地提出:“董先生情愿明天这盘棋输给过先生。只求对局之后,过先生能把他明里输给您的钱,暗暗地再退还给他。”再也不用一句多余的话,过惕生立刻就答应了对方的请求。其实,这两三天来,他还不是同样在承受着那吉凶莫测的痛苦煎熬?

第二天,一场周瑜打黄盖的“苦肉计”如期“公演”了。“演员”过惕生和董文渊虽然都“完美”地进入了角色,但是,两个人的内心深处,却都在无声地暗暗哭泣。

旧社会棋手的生活呵,真如一场难以形容的悲剧!在那一片仿佛无边无尽的黑暗之中,过惕生凭仗着围棋艺术那一点微弱的光芒,苦苦地仿徨、探寻、奋争……

十八换了人间

1949年5月,上海解放了。过惕生和成千上万的市民一起,手执小旗上街游行,欢庆共产党给人民带来了新生。

49年深秋的一天,当时身任上海市市长兼军管会主任的陈毅同志,外出“私访”。他身穿便服,信步走进了位于卢湾区中部的襄阳公园。在公园的一个僻静角落里,他忽然瞥见有几位老先生正在下围棋,就高兴地凑了过去,先看了一会儿棋,然后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询问道:“请问各位,晓得上海哪个人的围棋下得最好?要去啥子地方才能找到他们哪?”老先生们见他态度和蔼诚恳、举止端庄大方,心想:来者不凡!听他那口气,多半是外地的高手,专门到上海以棋会友来了。于是,他们便如数家珍般地介绍起来:“上海棋手中资格最老的是顾水如,名气最大的是刘棣怀。此外,安徽来的过惕生和北方来的王幼宸棋也不错……要找他们嘛,可就麻烦了,他们平时都分散在几个小茶馆里……”聊了好一会儿,老先生们才想起打听来人的姓名。一问之下,这几位老先生立即惊愣得从各自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段振奋人心的新闻,很快就传进了过惕生的小屋:陈毅,威震华东的大将军,共产党的上海市长,正在关心围棋,打听著名围棋手的下落。这是真的吗?要知道,在这个天翻地覆的年头,一位刚刚把国民党残留下的烂摊子接过手来的一市之长,每天该有多少件刻不容缓的任务积压在那里等待着他去处理呀!

不久,在陈毅同志的提议下,上海市政府做出了重要决定:围棋是我国古老的文化艺术,要加以保护,防止失传。目前,政府虽然有困难,一时还无法大力发展围棋事业,但可以先采取措施,把年过六十的著名棋手集中养起来,并发给足够的生活费用。

这个大得人心的决定,在棋界引起了一片欢腾。短短两周之内,顾水如、王幼宸和年龄虽然不够标准但声望有余的刘棣怀,都接到了上海文史馆的大红聘书,成了按月领取国家薪水的文史馆正式馆员。

这下,过惕生信服了。他深深地感受到:“共产党尊重棋手,说话算数。共产党好!”从此他摆脱了彷徨和苦闷,重新精力充沛地走上了棋坛。为了迅速重建围棋事业,他不但整天东奔西跑,联络棋友,筹划比赛,还应邀主持了《新民晚报》所开辟的围棋专栏。他也经常为《大公报》等其它报刊撰写有关围棋的文章。

十九重访李济深

1950年6月,过惕生又一次来到了天安门前。他仰望着在广场上空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心中不禁翻腾起无限感慨:“变了,世道大变了!”

这一次,过惕生是专为围棋事业而来。他想看看中央政府有没有可能拨一笔款子,搞一个象样的围棋组织。他是肩负广大棋手的嘱托而来的。

临北上前,过惕生特意去了一趟黄炎培的家,就此事征求黄的意见。黄炎培的儿子黄竞武,在被蒋介石的特务暗杀之前,曾是跟随过惕生学棋多年的记名弟子。所以,黄炎培也从来不把过当外人看待。

围棋事业现在能不能发展起来,黄炎培的心中并无成算。他建议过惕生找一找最喜欢下围棋的李济深。他说:“他现在是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你怎么会想不起去找他商量呢?”

过惕生猛地醒悟了。“对呀,”他自言自语地责怪自己,“我怎么会把他给忘了!”说起来,他和李济深还有着一段不平凡的交往呢。

那是在1947年,当时已准备筹建“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的李济深,正在上海避难。他平时唯恐暴露,不敢随便外出,只好整天闷坐在屋子里看书写字。好容易熬到了即将逃离龙潭虎穴的前一晚,他突然憋不住想下围棋。于是,他派人请来了仰慕已久的过惕生,准备彻夜“手谈”。

当毫无精神准备的过惕生,听说眼前这位热情的棋友,居然就是蒋介石正在外边出“特高价”悬赏通缉的李济深时,他紧张得连伸向棋盒的手都有点发抖了!

天,大亮了。李济深终于要离去了。临分别前,他拉着过惕生的手诚恳地道谢:“相聚一夜,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可惜时间太短,在棋盘上还不能尽兴,只好改日再登门请教了。过先生如果在上海遇到什么不如意的事,可以到香港去找我,我一定尽力帮忙。”

灯阑火寂,人去楼空。孤零零地留在那里的过惕生,如果不是触摸到怀中那包李济深送给的馈赠,真不敢相信昨晚的奇遇并非梦境!

相别不过短短三年,过、李两人在新中国的首都就又一次聚首了。

听过惕生叙说完他此行的目的,李济深十分高兴。他心里也早就想过开展围棋活动的问题了。只是一来政务繁忙,二来又找不到得力的助手一起商量合计。过惕生来得正巧!

两人计议,一方面李济深负责给周恩来同志打报告,申请经费;另一方面,由过惕生负责与全国各地的棋手通气,征求大家的意见。

看到李济深的态度这么明朗积极,过惕生欣喜若狂:“这下可好办了,围棋大有希望了!”告别李济深之后,他不顾连日奔波的疲劳,马上又走东串西,挨个去拜访旧日的棋友,请他们一起分享围棋即将大发展的喜悦。

他万万也没有料想到,对于这么一件大好事,棋界还会有人持不同看法!

一天,过惕生见到了著名老棋手王平秋,王平秋不但不为他的喜悦所动,反而兜头浇了他一瓢凉水:“你快回去吧!共产党是搞生产的,不搞下棋。李济深说了也没用。”

听王平秋这么一说,过惕生马上愣在那里了:“难道他说的是真的?”往日的疑虑又慢慢地爬上了他的心头。

在北京等了一段时间,李济深那边果然没有下文,过惕生火热的心不由得渐渐凉了下去。赶在寒冬降临之前,他借口家里有事,给李济深留了一封信,就急匆匆地赶回了上海。

(插图:赵宝林)

二十“北京棋社”成立

1951年夏天,正当过惕生在上海为《新民晚报》的围棋专栏而忙碌时,李济深那边忽然来了音信:“火速来京,筹办棋社”。

过惕生丢开手头的一切,立即启程。这是他一生中第四次北上。李济深告诉他,原则上,已决定组织一个名称为“北京棋艺研究社”的社会性团体。只是,经费还没批下来,社址的问题也还有待于落实。

要说最理想的社址,恐怕莫过于风景幽雅的什刹海南沿了。一栋半掩映于绿树丛中的小楼正空闲着。那原是清朝某王爷的府第。庭院宽敞,花木葱笼,山石错落,格调高雅。把棋社安置在这里,真是再合适也没有了。

可是,等到棋社筹备组的同志细一打听,才发现形势并不怎么乐观。原来,这里属于“敌伪产业”,刚一解放就被“有关部门”查封了。“有关部门”坚决反对启封。

建国初期,政府各个机关的工作作风都很好,发生问题马上就有人出面调查,接受报告马上就有人负责批转,绝少“踢皮球”的不良现象。但是,几经交涉之后,由于“有关部门”的固执,小楼的问题一时还是看不到解决的希望。最后没有办法,一张“状纸”由章士钊先生直接送到了毛主席那里。多亏有了毛主席的点头认可,“有关部门”总算不吭声了!最后,由著名法学家张友渔出面,下令将小楼全部“启封”。

社址有了。经费问题也意外痛快地解决了。1952年初,周总理在百忙之中,亲自提笔在李济深呈送的“报告”上批示道:“责成文化部拨款七千元,筹建棋社。”

同年4月,新中国第一个围棋组织——“北京棋艺研究社”,在首都隆重成立了!李济深愉快地兼任了棋社社长。过惕生、金亚贤、雷葆申等人担任了棋社指导员。

鼓乐鞭炮声中,过惕生抚摸着棋社大门口刚刚挂上去的新匾额,不由得浮想联翩!过去的岁月,就象滔滔东去的大江流水,永远一去不复返了!过惕生庆幸呵——自己从此有了固定的职业,有了安谧的环境,再也不必为谋衣求食去四处奔走,去寄人篱下了。多年来一直深藏心中未敢吐露的愿望:“为中华围棋争光”,如今快要成为现实了!

二十一初会陈老总

1951年冬,过惕生终于实现了心中期待已久的愿望:在李济深家里,他第一次见到了陈毅同志。

陈老总在握手之后对他说道:“当年我在皖南打游击时,就听说当地有过氏兄弟,棋艺高强。我差一点真要跑到歙县去找你们哪!”

语言是衡量一个人心灵的尺子。听陈老总这么一说,过惕生立即感觉到自己和陈老总之间的“距离”缩短了许多。呵,当年,那烽火连天的当年!他何尝不知道,新四军的军部一度就驻扎在黄山脚下的岩寺,与歙县不过是一望之隔。然而这短短的百余里地,在当年却好似一条巨大的鸿沟,隔开了光明与黑暗。

过惕生与陈毅元帅研究棋局

“我要是能早点见到您就好了。”过惕生心中默默地念叨着,嘴上却慌乱得连他自己也搞不清都说了些什么!陈老总拉着过惕生坐下之后,又仔细询问了过的生活情况、解放前后这一段的经历,并勉励他为新中国围棋事业做出贡献。在谈到当时正在筹备中的北京棋社时,陈老总爽朗地边笑边告诉过惕生:“我提倡围棋,这不是我个人的意见。是向毛主席、周总理请示过,得到批准的。”一席话说得过惕生连连点头不已。同时,他在心中暗骂王平秋糊涂:“什么‘共产党光搞生产,不要围棋’,全是瞎扯!今天真该让他也来听听!”

谈话之后,陈老总又拉着过惕生下了盘棋。当他看到过惕生抢着去拿黑子时,陈老总连忙起身拦阻:“在国手面前,我怎么好拿白子哟!”他把装着黑子的棋盒从过惕生手里“抢”了过来。看到过惕生落子时有些拘谨,陈老总又笑了起来:“你怕我做啥子哟?今天,我是你的学生嘛!”陈老总诙谐自如的谈吐和平易近人的风度,使过惕生深受感动。他回想起当年,自己初次陪段祺瑞下棋时那诚惶诚恐的尴尬处境,心中不由得感触万千:“真是换了人间呀!……”

也许是受到陈老总笑声的“传染”吧,过惕生终于也一边下棋一边笑了起来。这笑声,冲走了拘谨,冲走了隔阂,冲走了“老总”和“棋手”之间无形的界线!

对局结束了。一数子,双方“巧”成和局。其中奥妙,陈老总一目了然。他半开玩笑地告诫过惕生:“你在让我。下次再这样,我可不答应罗!”

呵,这幸福的一天,值得过惕生永生纪念的一天!

二十二“北过”美名扬

52年北京棋艺研究社成立后,除了负担起组织比赛、辅导后进、出版书刊、兴办茶座等项业务之外,编制也渐渐地扩大了。先后增添了象棋和国际象棋两个项目。

在围棋方面,第一批被吸收的棋手是过惕生、金亚贤、雷葆申和汪振雄。后来,汪振雄因故迁居上海,社里又补充吸收了崔云趾。

当时,在棋社里负责围棋事务的是王平秋;负责象棋事务的是张雄飞;负责财务的是会计龚安惠。过惕生、金亚贤和象棋方面的张德魁都算是棋社的指导员。他们的工资由文化部发给。待遇大致相等于当时的行政18级干部——每人每月64元。

棋社既为棋手提供了可靠的生活保障,更为棋手提供了宝贵的训练条件。当时,棋社订阅了日本出版的全部围棋杂志,还不惜以重金搜集征购了大量的国内外围棋书籍,初步形成了我国第一个较为完整的资料中心。与此同时,棋手们也有组织地进行了许多次小规模的棋艺交流,技术水平得到了迅速提高。

新社会的棋手们生活都有了保障,再也不必“瞻前顾后”了。于是,大家就都想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各凭真本事决一高低了。过惕生虽然享有盛名,但他以前显露身手大都是在南方,北方棋坛的诸位强豪很少有机会和他交手。1952年前后,不要说成名已久的金亚贤和崔云趾对过惕生的实力有所怀疑,就连身居二、三流棋手行列的雷葆申,也无时不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呢!

过惕生只好在棋盘上“证明”一下自己并非徒有虚名!“切磋”大阵摆开之后,他先与小巧细腻的崔云趾,后与大刀阔斧的金亚贤,总共进行了几十盘棋的较量。结果是令人信服的:大约每下十盘棋,他总可以胜七盘左右。这在当时实在是一个了不起的好成绩。

此外,棋社内部还组织了一种经常性的小比赛。参加者还是享有北方“四大高手”之称的过、金、崔、雷四位。比赛采用双循环制。每星期下四局。每一个双循环做为一个阶段。优胜者可获得特制的小红旗一面以资鼓励,还可以领到少量的奖金。52年到54年之间,这样的小比赛在棋社内部先后举办过5次。结果,过惕生一人独得三面小红旗,金亚贤和崔云趾各得一面。

几年较量下来,北方的棋手们对过惕生总算服气了。当时,“北京棋社”里棋手的座次排列如下:过惕生棋艺境界最高,尤擅“不战屈人”,故被公推第一。金亚贤刚威勇猛,敢杀敢弃,只是进退不够自如,故此屈居第二。崔云趾棋风稳健、条理分明,虽然对局部战与“收官子”素有研究,但眼界稍窄,过于注重实地,犯了“小巧”二字,只好名列第三。雷葆申则因在实力上比前三人要差“一先”左右而位居最后。

1951年7月,过惕生积极参加了在北京举行的,为援朝志愿军制造飞机大炮的围棋义赛活动,并取得了优异的成绩。

1952年初,过惕生在与刘棣怀的第二次正式对抗中,又以三胜一败占据了上风。

“十数年来,国内只有过惕生才能在棋盘上遏止住刘棣怀那排山倒海般的怒涛!”

在爱好者们此起彼伏的交口赞誉声中,“南刘北过”的美称,从此播扬四海,广为流传!

二十三有了温暖的家

1953年,过惕生的原配妻子,多年来一直留在歙县老家的姚苹香,因患血吸虫病,经北京医院的名医救治无效而去世了。

1955年,经热心的棋友介绍,过惕生又认识了他现在的老伴——肖淑清。

关于过惕生和肖淑清的婚事,当年还流传着这样一段有趣的佳话:

过惕生和比他小6岁的肖淑清第一次见面后,介绍人跑到过家去问他:“你对女方有什么意见吗?印象怎么样?”

刚刚见过一面,过惕生脑子里还来不及形成什么明确的想法。只是通过见面时短短的聊天,他觉得文雅娴静的肖淑清并不讨厌。出于习惯,他随口就应了声:“晤,好,好得很哪。”介绍人一听喜出望外,认为大功已成,随即告辞。

几天之后,介绍人又来问过惕生:“女方那边都安排好了,她想问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办喜事?”过惕生闻听此言却大惊失色:“什么喜事?我没有答应过你呀!我还没来得及想好呢!”

这一下弄得介绍人尴尬不堪,连声长叹:“糟啦糟啦,我这可怎么去对女方说呀!”

幸好,此事传到了好打抱不平的金亚贤耳朵里。他立即满脸怒气地找到过惕生,手端着烟袋锅,摆开了年长15岁的长辈架子,声色俱厉地教训起来:“你怎么能对人家女同志这么说话?随随便便的,张口就是‘好得很’!这是终身大事,不是闹着玩!要是害得人家女同志有个三长两短,我看你怎么交代!”

老爷子盛怒之下,过惕生哪敢还口!何况,他此刻早已醒悟过来,正在深深懊悔自己不该随口乱说呢。好在他对肖淑清原本就没有什么坏印象。既然事已至此,一向通情达理的他,索性来了个顺水推舟,就此同意了这门婚事。

婚后,聪明贤惠的肖淑清,对丈夫体贴关心到了极点。真个是雪天递衣,雨天送伞,夏伏打扇,秋凉问暖……。她不但把过惕生的衣食住行安排得条条有理,更难得的是十分关心和支持丈夫的围棋事业。有时,她还帮热心于著书立说的过惕生抄抄写写。老棋手们和过惕生的学生们对肖淑清都很敬重。当面背后,人们都尊称她为“肖先生”。

大半辈子闯荡江湖的过惕生,现在终于有了一个幸福的家。他终于体验到了人世间的又一种温暖!如今,他由衷地发出了感叹:这一切确实“好得很”!

二十四参加全国政协会议

1956年2月,过惕生作为全国围棋界唯一的代表,光荣地列席了在北京召开的“政协第二届全国委员会第二次会议”。

“这不是在做梦吧?”庄严肃穆的开幕大会上,过惕生左瞧瞧,右看看,实在不敢相信自己也和周围的代表们一样具有“神圣而不可侵犯的权利和义务”。围棋,在旧社会里奄奄一息的围棋,今天,不仅得到了人们普遍的承认和重视,连它的代表人物居然也进入了全国最高一级的咨询机关。真是天翻地覆,人民当家做主了!过惕生激情满怀地登上了“政协会议”的讲坛。有史以来,这是第一位围棋手有机会向全国人民倾吐心声。

在政协开会期间,周恩来同志在百忙之中特别约见了过惕生。他关心地询问了围棋事业发展的进程和现状。建议和有关部门联系,在不远的将来集中力量宣传一下围棋。

会议期间,过惕生还和全体代表一起,幸福地受到了毛泽东同志的接见。

那一天,当过惕生走上接见台时,周总理向毛主席介绍说:“这位是围棋手代表过惕生……”毛主席笑了。他紧紧地握住过惕生的手摇了几摇,说道:“呵,围棋手,好!向你学棋……”

握着毛主席的手,过惕生那饱经沧桑的双眼不由得闪出了泪花。在接见之前,他本来早已考虑好见到主席之后,第一句话要说什么,第二句话又要说什么。此刻,当他真正和毛主席面面相对地站在一起时,过惕生却把这些该说的话统统忘掉了!他只是紧紧地握住毛主席的手,不知所措地跟着说起“好,好……”来!

毛主席的嘴又动了几动,仿佛又说了几句话。过惕生明明看见了,却连一个字也没听清楚。他太激动了。

二十五全国冠军之路

职业有了,家有了,社会地位有了……过去一无所有的过惕生,现在几乎什么都不缺了。于是,他把自己全部的力量都投入了事业。

1955年至1956年中,过惕生先是与北上挑战的老对手刘棣怀战成平局。继而又夺取了北京市围棋比赛的冠军。由于吸取了日本现代布局理论的精华,他的棋艺进入了更高一层的境界。在1956年的整个春夏,人们常常看到过惕生手捧着一册吴清源的对局选,全神贯注地反复在棋盘上拆解变化。他钻研得是那样的入迷,不要说外人休想将他拉离棋盘半分,连肖先生喊他去吃饭,也要三请四邀,甚至非得用手指点戳他的脑壳,才能迫使他站起身来。

“他是哪儿来的这股劲儿呵?”人们惊讶地望着过惕生,望着这位年近半百而又奋斗不息的“老少年”。

1956年底,全国围棋表演赛在北京隆重开幕了。虽说是“表演赛”,但在实际上,这是中华民族有史以来第一次全国性的围棋比赛。即使光听听参加比赛的过惕生、刘棣怀、魏海鸿、金亚贤、陈藻藩等人的赫赫声名,恐怕也就不会有人再怀疑这次比赛是否具备足够的“权威性”和“代表性”了吧!

赛场安排在北京市劳动人民文化宫内。棋手们在屋里比赛,赛场外同时挂大棋盘为爱好者们进行解说。比赛途中,陈毅同志几次亲临赛场观战,给棋手们带来了中央领导的关怀和鼓励。

经过一番激烈的争夺,过惕生终于以全胜的优异成绩,第一次登上了全国冠军的宝座。多年来始终执掌中华棋坛牛耳的刘棣怀,这次以一分之差而屈居第二。

1957年10月,全国第一次棋类锦标赛又拉开了战幕。比赛共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分区预赛,全国共有30个市以上单位派棋手参加。赛区分为沈阳、西安、武汉、上海四处。每个赛区的冠军和亚军有资格参加第二阶段的决赛。

过惕生被划分在沈阳赛区。由于这个区里其他棋手的实力都不太强,他轻轻松松地就拿下了赛区的第一名。


过惕生和他的夫人肖淑清及女儿

同年11月初,第二阶段的决赛在上海开始。过惕生精神抖擞地投入了卫冕的战斗。这一次,他苦心钻研多年的现代棋艺理论,发挥出了巨大的威力。和他交锋的棋手,往往布局还没结束就已吃了大亏。对方一着急,中盘作战时往往会强行挑起纠纷。谁知,在大局清楚,善于“借力打力”的过惕生面前,不但这类稍带无理成分的力战手法全然无效,过分勉强的挑战,甚至会使对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反而输得更快!

“北过”蝉联两届全国冠军,“南刘”岂甘落后!接下来,在1958和1959两年的全国围棋大赛中,“刘大将”重整旗鼓,再振军威。只见他施展出传家绝技,以凌厉的攻杀接连压倒群雄。他也连夺两届全国冠军。

巧得很,过惕生这两年中所获得的名次,正和他拿冠军时刘棣怀所得的名次一模一样:即一次第二,一次第三。

这样,在56至59年这四届全国赛中,“南刘”与“北过”恰好平分秋色,弈成了“和棋”。

1960年,中国的棋坛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大批中年和青年棋手冲上了第一线,改变了以往由白发苍苍的老翁们垄断棋坛的“清一色”状态。在这一年的全国棋赛中,32岁的黄永吉脱颖而出,一举夺下了全国冠军。而更使新闻界感到如获至宝的,是年仅16岁的陈祖德冲进了前三名。包括过惕生和刘棣怀在内的一大批国内名将都先后败在了这位新秀的手下。“南刘北过”的时代,开始动摇了。

1960年以后,全国棋类大赛改成了每两年一次。

1962年11月,过惕生驱车前往合肥。在故乡安徽,他最后一次参加全国比赛。

据老一辈的棋手讲,1962年的全国比赛,是建国以来老中青三代棋手真正势均力敌的一次交锋!在此之后,年轻棋手们的水平迅速提高,很快就在比赛中超越过了棋坛的前辈。

过惕生在第一阶段的预赛中出师不利,很快就输掉了两局。只要他再输一盘,恐怕就会失去参加决赛的资格了。赛场内外,人们都为过惕生悄悄地担着心!

紧要关头,过惕生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冷静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将风度。只见他不慌不忙地继续顽强战斗,一胜、两胜、连战连胜!终于,危机的阴影悄悄散去。

决赛中,过惕生一路过关斩将,所向无敌。在举足轻重的第五轮比赛时,他遇上了如旭日初升般的青年棋手陈祖德。比赛前,舆论界公认:这是一场夺魁之战!

比赛开始了。过惕生持黑以现代流派的“二连星”起手。陈祖德却别出心裁地走一个“三三”和一个“高目”来与黑方对抗。

战至中盘,过惕生抓住对方一处贪吃冒进的过失,巧妙而又果断地弃掉了边上五子,并利用“收气”,在中腹形成了广阔的黑色“海洋”!

这是典型的“弃子取势”战术!

一名棋手,如果没有开阔的心胸,没有高远的目光,没有精湛的功力,就绝对不敢在这么重要的“大胜负”中冒这种“千金一掷”的风险!

“都丢了就赢了!”

这是过惕生在开导他的学生们时使用最频繁的“口头语”之一。这话也许有点夸张?

但是,在这个激动人心的关键时刻,过惕生的几个学生才真正弄懂了:在老师这句貌似“天书”一般难以理解的箴言之中,所蕴藏着的价值连城的艺术真谛!他们从此也走上了通往围棋胜境的光明大路。

棋盘上,对局还在继续。过惕生弃子取势,进攻……开劫、点眼、杀棋……黑方的大军配置得当,进退自如,黑方的大军在不可阻挡地冲向胜利。

晚上八点钟,陈祖德终于认输了。不过,最使这位年轻人感到震惊的却是过惕生那一往无前的气势,而不是棋盘上的一时失利。二十三年之后,陈祖德在自己的回忆录中谈到这盘棋时,对过先生仍旧满怀敬佩之情。

11月7日,历时34天之久的62年全国围棋锦标赛降下了帷幕。55岁的过惕生在决赛中以11胜1败的优异成绩,再一次夺回了全国冠军。

1962年是我国围棋事业兴旺发达的一年。就在这年年底,中国围棋协会隆重成立了。陈毅同志出任协会的第一任名誉主席。李梦华同志担任了协会主席。

62年底,国家体委评定和公布了我国第一批段位棋手的名单。过惕生在最高一级的五段棋手名单中名列前茅。他终于实现了自己为之奋斗毕生的理想——他登上了中国棋坛的最高峰!

二十六访日和引退

火车隆隆,飞向北京,过惕生凯旋而归。但是,在这个人生最得意的时刻,他却隐隐约约地感到了内心的不安:“怎么全国冠军是我?怎么年轻人还没冲上来?我都快年满花甲了,还能有什么出息?”比赛之前,过惕生憋足了劲想和年轻人见个高低。现在桂冠在握,他却又想到了事业的前途。“怎么才能赶上日本呀!”

列车渐渐地进入了广阔的华北平原,车速明显地加快了。窗外,天空、河流、树木、房屋……。一切都在飞快地倒退、倒退……。过惕生的思绪,也不知不觉地倒退回了近几年来的中日比赛……。

往事如梦,回首犹惊!

1960年,以濑越宪作名誉九段为首的日本围棋代表团初次访华。中国新老棋手全部上阵迎战。双方激斗30局,我方却只有两盘获胜!

61年曲励起八段率队访华的那一次,结局更惨!堂堂中华棋坛,竟被一位区区不过五段的伊藤老太婆杀了个八进八出,人仰马翻!

日本的围棋界是个什么样子,过惕生也亲身领教了。62年7月,他随李梦华同志率领的首次访日的中国围棋代表团访问了日本。

日本舆论界对中国棋手非常友好。不过,他们是从开展两国文化交流这个具有历史意义的角度出发的。他们在评论中往往有意回避了两国棋手之间在水平上的巨大差距。

日本之行,过惕生收获巨大。他彻底明白了日本的围棋为什么会繁荣兴盛。他也彻底看清了自己这一代棋手与日本专业高段棋手的巨大差距。难怪陈老总在聊天时常说:“要让孩子出来嘛,老棋手年纪大了,再赢也没什么意思了。”过惕生暗暗感叹,“围棋要想赶上日本,不培养出几个‘小吴清源’、‘小林海峰’来,那可是一点希望也没有呵!”

火车隆隆,飞向北京。过惕生左思右想,终于在凯旋而归的旅途中,果断地做出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为了围棋事业更美好的明天,退出一切比赛,全力投入理论研究和著述,全力去培养新一代接班人!

二十七并非尾声

1963年,退出了比赛,在国家队担任教练的过惕生从老朋友雷溥华那里,发现了一颗光辉灿烂的未来之星-聂卫平。他如获至宝地将小聂收入了自己的门下,无微不至地关怀和照料着这棵小苗茁壮成长。关于这一老一小的故事,限于篇幅,只好以后再专门介绍了。

1964年以后,过惕生转入北京棋队任教练。北京的整整一代棋手,吴玉林、程晓流、谭炎午、常振明、张书泰……直到以后的马巍、穆小红、张文东等人,当年都曾聆听过这位棋坛前辈的谆谆教诲。外省市的棋手,如罗建文、沈果孙、杨晋华、江铸久,甚至连年方七岁的“天才少年”罗洗河,也统统可以算做是过惕生的学生。门下桃李如此灿烂,当代中国棋界,屈指可数。


过惕生指导小棋手

1977年以后,过惕生迎来了他一生中新的美好时光。政策落实了,职务又恢复了,围棋事业也一天天更兴旺发达了。几年来,过惕生撰写出版了好几本书:《围棋战理》、《古今围棋名局鉴赏》、《棋理与要诀》……如今,他正忙着整理出版古代名家施襄夏的《弈理指归》和《棋法口诀》等书。他正在和时间赛跑!

79岁的过惕生还是北京市政协委员,北京棋协副主席,北京棋院副院长,《中国古代围棋丛书》编委会主任……他整天忙得很呢!

(文/程晓流)